2026 年 7 月 25 至 26 日,強颱風「紅霞」在香港以東約 80 公里處登陸(圖 1),為香港帶來了 9 號風球。坊間和各氣象台是否曾低估了紅霞的威脅?爲什麽有人說風勢不大、但亦有人說風勢非常强勁?「紅霞」是否最強的東登颱風?筆者為大家逐一解答。

「紅霞」的威脅是否被低估?
首先,「紅霞」快速增强成為強颱風,是大家一早就預料得到的,原因是南海北部的海水異常地溫暖(圖 2),有利「紅霞」快速增强。相反,當「紅霞」還在呂宋以東時,該區的海水溫度卻異常地低(這是受到之前超强颱風巴威的影響,令該區較深偏冷的海水上翻),令「紅霞」初時的發展較慢。

至於預測路徑,各大氣象中心和預報模型在「紅霞」登陸兩至三天前,都是預測登陸位置較東,在廣東東部登陸(圖 3),所以初時坊間有所謂「東登颱風對香港影響不大」之說。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紅霞」不斷以西北偏西方向移動,沒有像預期的轉往西北方向,因此各大氣象台都不斷需要把預報路徑西移(圖 3)。至 7月 25 日晚,「紅霞」才轉為較西北方向移動,最終在惠州市稔平半島登陸,離開香港天文台只有約 80 公里。

其實,如果我們仔細看(圖 3) 的最左圖,就可以見到各模式的登陸地點頗有差異 —— EC-IFS 和 GENC(Google GenCast AI)最東,預測「紅霞」在汕頭登陸;而 GFS 和 AIGFS 則最西,預測「紅霞」在大亞灣甚至大鵬灣登陸,相當接近香港。若果我們再看 ECMWF 在 2026 年 7 月 23 日 00 UTC 的集合概率預報(圖 4),可以發現集合預報(EC-ENS)的平均路徑比綜合預報系統(EC-IFS)的確定性(deterministic)預報路徑(EC-IFS)較西,因此誤差也較細。在這裏,我們必須説明一點 —— 在 2023 年 6 月之前,EC-ENS 的水平解像度是 18 公里,比 EC-IFS 的水平解像度低一半;但在 2023 年 6 月的提升後,EC-ENS 與 EC-IFS 的水平解像一樣,都是 9 公里。

「紅霞」在 7 月 24 至 25 日不斷往西北偏西方向移動,直逼香港,的確令很多人擔心。及後,「紅霞」在 7 月 25 日晚較後時間轉向西北,大家才可以鬆一口氣!當然,「紅霞」的威力的確强勁,記憶所及是我當上台長後最强勁的東登颱風,但若果「紅霞」繼續往西北偏西方向移動多數小時,它便會正面吹襲香港,届時將會是另一番景象,破壞可以相當嚴重。今次香港都是比較好運的!
此外,我們也必須瞭解,今天颱風路徑的預測已經相當準確,兩、三日前的預報位置誤差約 150 公里已經是不錯的(圖 5)。但是,香港範圍較細,100 至 200 公里的誤差就可以令東登變爲西登。還有,雖然 AI 天氣模式在近兩年在預報熱帶氣旋路徑上相對傳統數值天氣模式有明顯進步,但 AI 天氣模式始終有其局限性,尤其這些模式仍然不可解釋(not explainable)—— 我們依然未能從物理角度判斷當下哪一個 AI 模式的預報最為可信。因此,綜合判斷和及時調整預報和信息發放還是上策。

爲什麽有人說風勢不大、但亦有人說風勢非常强勁?
這個情況就是東登颱風的特性。由於熱帶氣旋在北半球是反時針旋轉的,因此東登颱風首先會為香港帶來偏北或西北風(圖 6)。香港多高山,住在西北風被山遮蔽的朋友會覺得風勢不大,破壞亦相對較細,例如筆者居住的將軍澳海濱地區,沒有發現有樹木倒塌;亦有居住在荃灣的朋友說「風平浪靜」,這是因爲荃灣被大帽山遮擋了西北風。
但是,有很多居住在新界的朋友,甚至住在屯門的朋友,卻感受到風勢非常强勁,樹木也倒下了不少,令東鐵線亦曾受影響,這是因爲他們沒有受到地形屏蔽,直接面對「紅霞」的烈風,甚至暴風(尤其在大廈高層)。但始終由於「紅霞」是東登,它所帶來的偏北風是經過内陸吹來的,華南沿岸多山,偏北或西北風被山阻隔以及受地面的摩擦力而減弱(圖 7),威力比西登颱風所帶來的偏東或東南風為低。當然,當「紅霞」移至香港以北時,風向由西北轉為西南,之前因地形屏蔽沒有受西北烈風影響的地區便有機會受西南烈風影響,但因「紅霞」進入内陸後逐漸減弱,西南風的强度有所下降。


風暴潮的影響更不用多說了 —— 與西登的颱風截然不同,東登颱風所帶來的偏北風會把香港一帶的海水從岸邊推走,因此不會帶來風暴潮。當然,若果颱風正面吹襲香港,即使在香港東部登陸,風暴潮威脅會顯著上升,尤其在大鵬灣和吐露港一帶。1979 年的超強颱風「荷貝」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圖 8)。

超強颱風「荷貝」的經驗
「荷貝」在 1979 年 7 月 28 日於呂宋以東的西北太平洋形成,7 月 29 日由熱帶風暴急速增强為颱風。7 月 31 日再度急速增强,在短短 12 小時内中心風速由 165 km/h(強颱風級)增强至 240 km/h(超強颱風級)。當「荷貝」在 8 月 1 日穿越巴士海峽(Bashi Channel)後,向西北偏西的移動速度進一步加快,達 33 km/h,直趨香港以東海岸。

但當「荷貝」在 8 月 2 日早上接近廣東東部沿岸之際,它卻加速至 52 km/h 並轉為向西,先於下午約 1:30 登陸大鵬半島南端,再於下午 2 時許二次登陸西貢塔門一帶,並迅速橫過新界(圖 8),「荷貝」中心經過馬鞍山、馬料水、大帽山及屯門,在港九新界共造成 12 人死亡,260 人受傷。天文台在鶴咀錄得最高 1 小時平均風速為 185 km/h,屬於超强颱風級別風速,最大陣風則爲 240 km/h,也是在鶴咀錄得。在流浮山附近的尖鼻咀和天星碼頭也不遑多讓,分別錄得最高 1 小時平均風速為 133 km/h 和 129 km/h,屬於颶風級別,最大陣風則分別爲 187 km/h 和 200 km/h。最爲觸目的破壞是一艘萬噸級貨輪「亞根洛號」(MV Argonaut)斷錨撞向九龍尖沙咀天星碼頭,碼頭損毀嚴重(圖 10)。

風暴潮方面,由於「荷貝」橫過吐露港,她為大埔滘帶來的風暴潮增水為歷史上第三高,達 3.23 米,僅次於 1937 年的「丁丑颱風」(3.81 米)以及 2018 年的「山竹」(3.40 米),比 1962 年的「溫黛」(3.20 米)還要高。「荷貝」為大埔滘所帶來的最高潮位為海圖基準面以上 4.3 米,引致大埔及沙頭角部分低窪地區水浸。幸好「荷貝」登陸香港時沒有遇上高潮,否則水浸會更加嚴重。
其它東登颱風
「荷貝」先在大鵬半島登陸,然後再於西貢登陸,橫過新界各區,技術上仍屬於東登颱風,無疑成爲東登颱風之冠。那麽,除了「荷貝」之外,還有哪些可以與「紅霞」相提並論的東登颱風?坊間在「紅霞」吹襲香港期間曾經討論 2009 年的颱風「莫拉菲」(Molave),參考「香港地下天文台」製作的平均風速列表(圖 11),可見「莫拉菲」為香港帶來的平均風速(基於天文台所指定的八個參考風速站數據的平均)比「紅霞」為高。這是由於「莫拉菲」持續往西北偏西方向移動,在登陸大鵬半島後繼續接近香港,最近時離開香港天文台只有 40 公里(圖 12)。


至於筆者出任香港天文台台長時處理的兩個東登颱風 —— 2013 年「天兔」(於汕尾登陸)和 2016 年「妮妲」(於大鵬半島登陸) —— 兩者為香港帶來的風力都較「紅霞」稍低(圖 11),但它們與「莫拉菲」和「紅霞」一樣,在八個指定參考測風站中有三個錄得烈風,但不同的是沒有需要發出九號風球。
除了以上的東登颱風,不能不提 2003 年的「杜鵑」(圖 13)。與「紅霞」一樣,「杜鵑」也是在惠州市稔平半島登陸,登陸前亦是強颱風級別。但不同的是,「杜鵑」在登陸後轉為向西甚至向西南偏西迅速移動,橫過深圳(圖 13),最接近香港時只離開香港天文台 30 公里。最終,「杜鵑」為流浮山帶來短暫颶風及高達166 km/h 的陣風。根據「香港地下天文台」的計算,八站平均最高 60 分鐘風速和平均最高 10 分鐘風速分別為 65.3 km/h 和 73.2 km/h,除了比「莫拉菲」高之外,比 2025 年為我們帶來 10 號颶風信號的「韋帕」更高,八站平均最高 10 分鐘風速亦可以匹敵 2023 年的「蘇拉」!「杜鵑」在八個指定參考測風站中竟有五個錄得烈風,比「韋帕」、「蘇拉」甚至「樺加沙」更多!

結語
東登的「紅霞」為香港帶來了一些風雨,喚醒了大家不可以低估東登颱風的威脅。從以上筆者搜羅的東登颱風數據可見,雖然一般而言,東登颱風對香港的影響比西登颱風細,但也不可以一概而論。1979 年超强颱風「荷貝」可謂東登之冠,2003 年「杜鵑」與 2009 年「莫拉菲」也比「紅霞」帶來更強的風力。在極端天氣成爲新常態時,我們真的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處理東登颱風的確有頗大的難度,從以上個案亦可以看見,颱風的登陸位置、移動方向和減弱速度都會大大影響最後的結果。另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筆者在 2015 年處理過的颱風「蓮花」(圖 14)。達颱風級別的「蓮花」在汕尾附近登陸,雖然最接近香港時只有 50 公里,但由於路徑比預期稍為偏北,「蓮花」結果減弱較快,沒有為香港帶來烈風。「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正好被「蓮花」完美示範。難怪一位前台長曾說:「東登颱風可以令天文台冧台!」幸好,天文台沒有「冧」,但我們必須謹記東登颱風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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